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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2月13日 上一期 下一期

《降临》:非典型科幻

田欢

    田欢

    电影《降临》的原著小说题为《你一生的故事》,作者是美国科幻小说作家特德·姜。一般来说,好莱坞科幻电影的底本都是大部头长篇小说,《你一生的故事》却仅仅是个短篇。事实上特德·姜的科幻创作一直集中于中短篇幅,数量也只有十几篇,几乎与他获得的各种科幻创作奖项数目相当。换句话说,姜是个口碑大于销量的作家。为他在全世界科幻粉丝群中赢得盛名的这些故事,情节新鲜,却并不一定极其“烧脑”或极富戏剧性。令其与众不同的是一种知识分子式的严谨与哲思、科学内核与情感内核的妥帖结合,以及高度凝练优雅的语言。

    关于特德·姜的文笔,《你一生的故事》的开头是最好证明。

    “你的父亲很快便会向我提出那个问题,这将是我们夫妻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刻,我希望专注地倾听,记下每一个细节。夜深人静,你父亲和我在外消磨了一个晚上,用餐,看演出,我们刚刚回来。我们俩来到院子里,天上是一轮圆月。我对你爸爸说我想跳舞,他答应了。我们跳的是一支慢舞,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妻在溶溶月光下舞动身躯,就像两个孩子。夜气中有一丝凉意,可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然后,你父亲说:‘你想要个孩子吗?’”

    怎么说呢,很难想象这样优秀的开头属于一部科幻小说。

    这其实是一个不怎么“热闹”的故事。外星人来了,引起了恐慌,最终却并没有发生星际战争这样的大事。所发生的,只不过是相互学习语言,以便交流——一个太现实以至于一直被忽视了的问题。这是双线故事中的一条线索。另一条,是故事的女主人公,语言学家路易斯对自己女儿从生到死的回忆,非常私人。然而这个貌似平淡的、个体化的故事却蕴藏着作者的大野心。在语言交换学习的过程中,代表人类的路易斯发现,对方的语言竟然不是线性的,并非如人类语言一样由单个字词按照一定规律逐一排列而成,而总是以一个包含多种符号变体的字表达整个意思。这意味着他们对时间的感知也非线性,而是通晓过去、现在和未来。更妙的是,在学习这种语言的过程中,路易斯也习得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故事讲到这里,讨论的问题已经从语言学上升到哲学层面,结构主义的大背景呼之欲出。难怪我的哲学系同事说,在当今电影的各种类型当中,是科幻片离哲学最近。人究竟是自我的主宰抑或受制于某种结构或体系(比如语言)?特德·姜以主人公的个人体验进一步讨论人的自由意志问题。被新语言赋予了“超能力”的路易斯预见到婚姻失败和女儿早逝的悲剧,宿命如此,她该不该、能不能选择逃避?在刚刚翻开书或走进电影院时,人们很难猜到这个科幻故事会落脚于此。

    将这样一部短篇小说改编成电影,加拿大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的确是个好人选。像特德·姜善于以科幻启发哲思一样,执导过《囚徒》、《边境杀手》的维伦纽瓦也善于把类型片拍出冷峻风骨。

    和小说一样,电影《降临》也有引人入胜的开头和无处不在的“文艺”气息。女主人公路易斯在湖边别墅的温柔光线中回忆女儿一生,独白平静,又暗藏玄机。就连悬浮在大地之上的外星飞行器都有着诗一般的优美曲线。

    从这个角度讲,维伦纽瓦出色完成了把一部“非典型”科幻小说影像化的任务。有些处理甚至超越了原作。比如那些让中国人想起水墨画或龙形玉璧的外星文字,还有外星人“七肢桶”始终云遮雾罩的身形。此外,电影《降临》还创造性地贡献了一个让中国观众心情复杂的“尚将军”角色。

    有点可惜的是,在这些情节和细节之外,《降临》的发展与结尾,始终不如那个漂亮的开头所预示的那样有趣、有力,哪怕我们已经尽量诠释其中深意。也许因为我们还没有适应这样的“非典型科幻”?谁知道呢。(编辑 李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