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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6月08日 上一期 下一期

荣昌夏布:“中国草”的起落和新生

许伟明;李亚蝉

    本报特约记者 许伟明 李亚蝉  重庆荣昌报道

    【一】

    离开重庆市区,一路西行,两个小时的车程便到达荣昌。这里已经在重庆的西北部,更西、更北的地方,就进入四川地界。

    重庆被巴山和长江深刻地塑造,城市呈现着惊人的高度落差。但位于重庆辖区西部的荣昌,远离了长江,更靠近四川盆地中部,它并没有那么陡峭,坡度较为和缓。巴山地区本来难得见到稻田,而在荣昌乡间,却还常能见到大片稻田。

    荣昌城区的边上,有一个夏布非遗文化园,颜先英在这里上班,给来往的游人讲解和演示夏布的织造工艺。颜先英生于夏布的织造世家,老家在荣昌一个叫“石田村”的地方,那个村子过去以全村织造夏布而闻名。

    颜先英介绍了一圈夏布的材料和准备工序之后,来到一台老式的木织机前坐下,她用腰部拉住经线的一端,织机下方有一个像缝纫机的踏板,她有节奏地踩着这个踏板,带动经线的上下牵引,并推动筘的起落。

    她的速度很快,手脚很熟练,在经线上提和筘下压的间隙里,她敏捷地掷过梭子,并用手顶住下压的筘,让筘子的下压力度更适中。而后,脚下的踏板接着又带动上方的粽架拉出一个交织的空间,她再次把梭子掷回来,紧接着筘也跟着压了下来,又一条纬线被编入织口。

    如此循环下去,纬线被不断编进交替起落的经线之中,夏布便在织机上一点点的生长。而熟练的织布工人如颜先英,她可以让织机的操作和自己的手脚动作浑然一体,人和织机的节奏高度匹配,而梭子引导着纬线在经线间来回滑行穿越,给人一种爽利流畅的观感。

    但要做到这种流畅并不容易,需要漫长时间的练习和重复。除此之外,夏布本身的材质特性,也让织夏布有着不同于棉线的困难,这种困难导致了夏布只能由手工来织,而无法像棉布、丝绸那样,把制造的环节交给机器。

    夏布的原料是苎麻,苎麻的皮层韧劲十足,其中的纤维撕成细条,手搓连接成线,竟是可以织成布的材料。在荣昌的乡间,苎麻或成片种植,或散落于田边路边,看起来平凡无奇,只是一种长的较高的草本植物,但它们的确是织造面料的重要材料来源。而苎麻织造的麻布,之所以有“夏布”这样的雅称,是因为它透气凉爽,尤其适合夏天时穿用。

    苎麻的皮层纤维晒干以后,会被撕成细丝,但这些细丝表面总有一些毛刺。同时,用手把细丝连成线,会形成一些结点。这些毛刺和结点,会阻碍织布时的流畅,解决的办法是必经线刷浆,让经线变得平滑。还有,麻线对天气的湿度很敏感,在天气太热时织布容易断线。种种原因使得夏布的织造效率,只能依靠像颜先英这样的熟手用自己熟练的手脚来保证。

    中国织夏布的地方很多,除了荣昌之外,还有江西和湖南的一些地方。不过三个地方中,荣昌的夏布生产规模和产业化的成熟度应算是最高的。但是直到今天,其它种类的面料的生产组织已经高度自动化了,但夏布织造的绝大多数流程都离不开手工。

    【二】

    颜先英的老家石田村,位于荣昌北部的盘龙镇,从荣昌城区往北进入乡间,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沿途是低缓的坡度,路旁常见刚完成插秧不久的水田,青翠的禾苗在风中摇摆。来到这个地方总是忘记自己身在重庆。

    盘龙镇到石田村已经通了水泥路,但并不宽,通常仅容一辆车通行。在某个岔路口,按照村民的指示来到石田村二组,在一片水稻田旁边,就是颜先英老家的二层砖房。这里住着她的长辈们,爷爷颜坤吉是荣昌夏布织造技艺的国家级传承人。

    颜坤吉老先生已经88岁高龄,走路缓慢,需依靠拐杖,但谈起夏布的时候,眼神中便会染上一种兴奋的风采。被广为传播的一个事情是,他12岁时候,就开始上织布机织夏布,但那时腿不够长,够不着脚踏板,就在脚上装“假脚”来延长。

    石田村人织夏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代“湖广填四川”的大规模移民,当时石田村的祖上从广东客家地区出发,陆续迁居至此。他们在广东时,就已掌握了织夏布的技能,迁移到川渝以后,夏布技艺和客家文化都一并带走,并在异地他乡留下来。直到后来,几百年的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他乡作故乡,客家的语言流传至今,夏布技艺也一路传承与扩散。

    颜坤吉第一次坐上织机织布,是1942年,正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最后几年。那时候夏布作为一种战略物资,生产迎来了一个高峰。民国时期,荣昌域内有夏布织机5000多台,年产销夏布70万匹之众。而生长在这个地方的孩子,都像小时候的颜坤吉那般,从小就生长在夏布的各种材料和成品之中,并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步地参与到更高难度的生产环节里。

    石田村的每个人回忆起童年,基本都说自己从六七岁就开始“挽麻芋子”,也就是缠绕用于放在梭子里的麻线团,这个工作的难度是最小的,儿童基本就能胜任。随着年龄渐长,儿童长为成年,就得深度参与到夏布织造每一个环节中。而如果你不是亲眼所见,可能很难感知到这些流程的琐碎和费时。

    石田村的人,一年四季的节奏跟随着苎麻的生长,在春夏秋三季,苎麻长到最高的时候,他们用木棍打落苎麻的叶子,并将麻纤维由脚到头剥下来,留下的宿根会在接下来继续生长成下一茬来。采回苎麻纤维,这只是漫长工艺流程的第一步罢了,接下来还要漂白、熏麻、绩麻、挽麻团、牵线、穿扣、刷浆、编织,等等,没有一道工序是轻松简单的。

    在另一个村子,我见到一名妇女正在绩麻,也就是把一根根麻丝搓捻成细线,并连接起来一条长线,然后缠成线团。对其他的面料而言,“线”只是一个简单的基础,轻易就能从市场买到各种颜色的棉线、丝线。但夏布的织造却不行,绩麻这个流程机器无法取代,麻线必须手工搓捻,依靠的无穷的劳动时间的累积。

    今天的石田村,夏布的生产逐步交给了工厂,普通人家很少再织夏布。颜坤吉上了年纪,很久没能再坐上织机了。但他哼起《夏布神歌》依然兴致勃勃:“幺妹要勤快,勤快要绩麻,三天麻篮满,四天崩了架,几天才把麻编好,编好才能把浆刷。染好麻布做衣衫,青蓝白色有配搭。幺妹穿起像天仙,扭动腰身乐哈哈。”

    【三】

    4月底,谷雨刚过不久,春耕尚未完成。近几天,雨天总是多于晴天。对刚扎入泥里的禾苗,雨水是好事。但李俭康不大喜欢下雨,因为下雨的时候,空气中的湿度太大了,夏布就无法刷浆了。

    李俭康是荣昌夏布的国家级传承人,老家也在石田村,他的经历和其他善于织夏布的人大体接近。他在镇里的一家夏布织造工厂里担任技术负责人,虽然近六十岁,但或许是长时间从事织布,他比这个年龄常见状态更年轻。

    这家夏布工厂是院落式的格局,院子周边是厂房和储物的楼房,中间的院子是给夏布经线刷浆的空间。厂房里木织机发出连贯的唧唧声,穿过富有年代感的绿格玻璃窗进入到院子里,主导着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时间流动节奏。

    作为一家工厂,它的优势是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家庭的工序集合在一起,通过优化流程来提高效率,但它本质上和石田村当年那种一家一户的生产模式没有太大的不同。因为关于夏布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和电都没有什么关系,还是靠着手工。我能见到的用到电的地方,主要是挂在木织机上方的灯泡,还有一台正在收听音乐节目的收音机。

    眼下,春耕还在继续,现在是农忙季节,多数织工回家插秧了。其他夏布厂里索性全部放假了,而李俭康的厂里现在只有五六名工人在忙。

    夏布的织造,对天气有着特殊的要求。在刷浆的时候,刷浆工人希望天气是晴的。所谓刷浆,就是给经线上一层米浆,它可以让经线更顺滑,不至于在织的过程中因为线头、毛刺而卡断。在晴天里刷浆,米浆会被麻线吸收并很快干透,刷浆的效率会提升;反之,在阴雨天气,空气湿度太大,米浆半天都是粘稠的状态而不凝固,这只会让人恼火。但是在织布的工序上,则又不希望天气过于干燥,因此干燥会导致麻线的弹性下降,容易在织布的过程中断线。

    上浆的场面最为壮观,几十根麻线被拉长扯直至十几米长,平行穿过好几排的铁丝孔,最后再一个滑轮的位置折返,沿着其他的铁丝孔回到正在操作上浆的李俭康手里。这里面的诀窍是,麻线在中间得穿过一个蓄着米浆的小池子,裹上了米浆后,在往返20几米回到李俭康手上的过程里,米浆已经干了。李俭康再把已经上浆的麻线整齐地缠绕,为接下来的穿经线做准备。

    厂子里面的流程,一环扣着一环,而最紧要的一环就是织布了。织造车间里有些暗,数十台织布机靠两边的墙一路摆开,中间留一条狭窄的过道。木质织机有高有低,高的织机是用来织较宽的夏布的,宽幅可达75厘米,甚至更宽。而其他织布机,如同我第一天在颜先英那儿所见是“矮机”,夏布的宽幅只能达到30多厘米。

    在织造车间里,木织机发出有节律的唧唧声,三四台织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让有些狭窄的空间变得热闹起来。无法想象当农忙过去后,所有的工人都回来开动织机,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场面。

    【四】

    人类穿衣的故事已经很漫长了,今天最常见的面料是棉。中国已经是棉花大国,2017年的产棉量为549万吨。但棉的原生故乡不是中国,而是从印度传入中国。苎麻则是中国原生的植物,号称“中国草”,它和丝、葛都是中国最早的织物的主要材料。

    棉具有着轻柔舒适的特性,它从种植采摘到纺织都能实现完全的机械化,因此棉的织物的成本极低,迅速在全球范围内挤占、取代其他材质的面料。棉的全球化,也是夏布等手工面料逐步萎缩的一个过程。

    但翻开中国的服装历史,夏布曾经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夏布是华夏民族传统的服装面料,夏商周以来就用于制作丧服、深衣、朝服、冠冕、巾帽等。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夏布服饰表明,在西汉时候中国就已经具有很高的夏布织造技艺。而且由于夏布可粗可细、可糙可精,因此它能够满足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的不同层次的需求。

    李俭康说,一年里品质最好的麻,应该是春季收割的,这时候苎麻的纤维最细。而织夏布的粗细密度,也决定了夏布的不同品质。

    尽管夏布有着凉爽透气的属性,但由于人工织造的成本较高,以及它带有的细微毛刺会在贴身时给皮肤带来刺痒感,所以夏布作为一种服饰面料,早已经不再那么流行了。李俭康记得,在他小时候,夏布主要被用来做蚊帐。但他印象当中,夏布被用来做衣服的其实很少。

    现阶段,中国的夏布以出口原坯布为主。李俭康工厂织的夏布,有不少部分是出口到日本、韩国等国家。上世纪90年代,荣昌夏布打通了韩国市场,带来了夏布的需求提振,那是夏布产销最旺的一个高峰期。

    后来需求逐步下滑,渐至一个平稳的阶段。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像上一辈那样,从小就开始学挽芋子、织布,他们成年之后纷纷出门工作了,和祖辈和夏布之间的深厚关联在时代变革下其实极为脆弱。夏布的发展之路逐步显示出艰难来,以至于它现在需要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义加以保护。重庆荣昌、江西万载的夏布制作技艺于2008年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李俭康说,厂子里的工人多是上了年纪的,这些人都和他自己有着相近的经历,在自家里学会织布,再到工厂来。但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不织布了,不知道当眼前这拨还在织布的中老年人也织不动了,还有谁来织呢。

    【五】

    回到荣昌的城区,颜先英所在的夏布非遗文化园里,每天都有不少游客来参观这种古老的技艺。而颜先英隶属于一家名叫一秋堂的夏布文化公司,这家公司在过去多年里一直尝试让夏布在当下的生活里重新被唤醒激活。

    我们后来在重庆市区里见到了一秋堂的创始人綦涛,她说自己原本是从事美术的,后来因为要寻找一种特殊的画纸而误打误撞地结识了夏布——夏布本身的朴质的颜色像是古画老旧后的效果。所以在她的办公室里,我们见到了一些用夏布做画布的字画,的确有一种特殊的古朴效果,而且又能比纸更持久的保存时长。

    綦涛做了很多的尝试,如她所说也走了一些弯路。现在她主要做各种和夏布有关的文创产品,以及夏布的衣服。在做了好几年后,她认为要让更多的人接受夏布,还是得从根子里梳理和传播夏布的文化,在此基础上才能把夏布文化复兴起来。

    綦涛带着我们参观了陈列室,里面既有夏布做的窗帘、扇子、杯垫、挂画、茶旗等等,也有用于服饰的产品,比如用夏布做成的围巾、旗袍,以及男士西装。她希望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更多地找到和夏布结合的点,以满足不同人对于夏布的期待与需求。

    但这件事并不容易,夏布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既有文化的原因,也有工艺的原因。如何让夏布扬长避短,是所有期待这块面料复兴的人共同面对的一大难题。

    夏布穿起来挺括,给人以庄重感,韩国人主要拿去做韩服或孝服,日本人拿去做和服。当然,经过处理后的夏布,也会变得柔软,日本人也拿它去做家居服饰。但韩国和日本都只从中国进口坯布,回到本国再自己印染。而在中国对夏布的加工印染技术,整体上又落后于日本和韩国。

    我想起在荣昌区李俭康的夏布厂子里,它领着我们来到公司的陈列室,有两间房分别是装韩国和日本印染的布料的。它们的印染的水平都很高,颜色清晰,着色牢固,可以猜想这背后都有着一个先进的服装印染工业的支撑。李俭康说,“这个我们印不出来”。

    中国夏布的复兴和新生,除了文化和技艺本身的保留传承和发扬之外,或者还有一个更视野庞大的工业体系的升级。而散落在荣昌乡间的渐渐上了年纪的手工织户们,他们又能给这种升级留足时间吗。(编辑 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