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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07月23日 上一期 下一期

《邪不压正》:屋檐上的姜文

柳莺

    

    柳莺

    从《让子弹飞》到《一步之遥》,再到《邪不压正》,姜文“民国三部曲”拍到现在,枪也举过了,舞也跳过了,还坐着轿车飞了一趟月球。在兵荒马乱的北洋年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姜文以这段充满传奇色彩的岁月为舞台,精心构建了属于他的张狂而不羁的乱世空间。只可惜,这一次,新作《邪不压正》就像电影中在北平屋檐上奔跑的彭于晏一样,空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手,却迷失在自己的国仇家恨里,乱了方寸。

    姜文的电影,成也张狂,败也张狂。《让子弹飞》中麻匪进城,万人空巷,电影热热闹闹走了过场,来到结尾,抛出有关“革命第二天”的终极拷问。《一步之遥》的视觉盛宴,有人享受得心旌荡漾,有人一餐下来消化不良。而《邪不压正》的故事,用片中彭于晏的隐形上级蓝青峰的话来说是“一盘下了二十年的大棋”,这里显露的是导演的野心。这个局,怎么攒才高级,姜文显然有一肚子的主意。他让三十年代的北平带着浓浓的周正感,同时又不忘用女人旗袍的开叉制造出一种更属于南方的风情。一口京腔的美国爸爸,带着眉宇间满是洋气的中国儿子;整部影片英文、中文、日文、法文漫天飞舞,你要他的命,他要她的命……好一出乱炖式的国际化表演。

    故事的推进是芜杂的,这主要是因为彭于晏饰演的小亨得勒的人设并不能站住脚。一会儿他是有勇有谋的国际战士,一会儿他又陷落在自己的仇焰中无法自拔。电影有谍战戏的气质,不管是蓝青峰还是根本一郎,抑或是夹杂在中日两股势力之间,想借机另谋大业的朱潜龙,看上去都像是出身不凡的神算子。电影开场三十分钟,快速剪辑和密集对话无疑给了观众强大的震慑,不禁挺直腰背聚精会神,怕一个不小心就跟不上电影的节奏。但姜文似乎无意拍一部北洋版《潜伏》,他对于类型混搭的兴趣远大于创造一段悲情民国轶事。于是,我们看到朱潜龙光溜溜的胸脯上刺着卡通画式的明太祖,漫山遍野的鲜花地里,竖着如当代艺术般的师徒铜像。更给人带来出离感的,是在明明快要到达紧张巅峰的对话中,突然窜出的调侃和刻意的黑色幽默。观众的笑声,与其说发自肺腑,不如说是为了缓解尬聊的无奈。类型的混搭造成了叙事的无力感,以至于看到后来我们才明白,这盘大棋谁输谁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彭于晏完成他的复仇,跨过他的情坎。

    彭于晏的坎,是许晴更是周韵。后者饰演的北平第一裁缝洪大娘无疑是影片的另一层叙事推动力,可以说,她是乱世中引导小亨得勒认清自我使命的唯一线索。姜文的镜头下,周韵的美自然不消多说,女侠的精气神在这部男性荷尔蒙充沛的影片中,也算得上是一股清流。她是小亨得勒动情的对象,也是他的革命启蒙者。但当镜头在周韵的面容上停留太多时间,再清纯的凝视也会变得多少有些动机不纯,所谓抗日的宏大命题,也自然在两人越来越多的独处时光中被消解了。如果说早年的姜文一直在身体力行地用个体经验刻画有血有肉的时代异类,挑战历史主流叙事的框架,现在的他在时代命题前止步,抑或者只是如同电影中的华北第一影评人一样,抛出谜似的字句,任由观者揣摩。更多的时候,他的作品显示出一种属于虚无者的狂欢之感,就好像《邪不压正》中各方在六国饭店的那场会面,男人们说着许晴臀上的章印和谈论国家政治的时候,爆发出同样的笑声。

    说了这么多,《邪不压正》还是有很明显的优点,电影的形式感,仍旧为姜文所追求。他比陈凯歌厉害的地方在于,同样为拍电影造一座城,陈凯歌极尽富丽堂皇之能事,只为还原盛唐每一个招摇的细节。而姜文,则善于提取特点,化整为零,把人们注视北平的视线从地平面移到了房梁之上。更高的视点,更开阔的眼界。不过,为了制造浪漫,姜文架空了理想。一部电影跑下来,彭于晏累了,观众也累了,但累归累,还是时时担心着这个满身肌肉的阳光大男孩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瓦,从北平的屋顶上摔下来。(编辑 董明洁 许望)